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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写年终总结,回想起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总要后悔一下为什么没有记日记,很多过往还没来得及保存,就被新的事情格式化掉了。我试着将剩下的一点打包下载,以便老的动不了的时候躺在轮椅里给自己找点事干。去年捋的是睡过的床,今年说说喝过的酒。
1,NEd
春节的时候,我在香港接待了美国友人Ned同学,他从北京“流浪”到香港,背着个书包,装着几件破衣服烂袜子,睡在我宿舍里。发扬国际主义精神,我去宜家给他买了新的被褥,让他睡在我的床上,我打地铺。那几天里,我们在图书馆顶楼的中国研究中心,晒着太阳,安安静静地看上一天书,半夜去火炭大排档,找他的艺术家朋友喝酒。我们还去了深圳找小玉玩,体验了深圳中产阶级的“腐朽”生活~跟小玉他爸喝了不少很贵的白酒,追述了小玉家早年在中美关系发展史上的重要地位,最后我的一包屎堵住了小玉家的马桶,他爸借着酒劲用新买的粪搋子舞驰了半天才搞通……Ned说的话我只记住了一句,他说中文大学的洗澡水真好,接下来可以考虑来香港生活几年,北京已经呆够了。我说你来吧,给你在这边找个妹子。后来Ned还是没有来香港,而是回了国,我去米国那会儿,他正在耶鲁打工,我从纽约下了飞机,就直奔中央车站跳上了去纽黑文的火车,Ned说等我到了带我去耶鲁的小酒馆喝啤酒。结果当晚来自大西洋的暖湿气流刚好在东北部登陆,纽黑文火车站成了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孤岛,Ned患了重感冒。夜色笼罩,大雨滂沱,我们涉水奔向Ned的宿舍,闪电不时击中耶鲁学院哥特风的钟楼和尖顶,让我觉得黑暗中会有骷髅会的殉道者随时在风中坠落。于是那一夜,我们不关心啤酒,我只想我湿透的行李。
我离开耶鲁后再没有Ned的音信。
再后来就开学了。
2,189
五一的时候,我去横岗189工业区的小小草工友之家参加活动,工友们要办一个劳动者的晚会,我也领了任务,在一个叫《狼来了》的话剧里扮演报喜不报忧的喜鹊,算是本色出演。晚会上我最感动的节目是三个五年级打工子弟的诗朗诵,《城市的工人》:早晨的太阳升起了无限的希望
轻轻的呼唤着蓝天大地
五一来了,让我们劳动起来吧您是城市的清洁工
把我们的世界变得美丽起来您是城市的铺路工
铺到家乡的道路上您是城市的建筑工
为我们建起童话般的城市老师也是辛苦的工人
您是我们儿童学习的榜样
把自己的文化传递给了我们每个人城市的工人您们是多么的伟大
创造出了五彩缤纷的世界
给了我们多姿多彩的学习环境
我们感谢您们辛苦的劳动。我想,可以理直气壮的赞美劳动,这是多么好的一首诗。午夜,我跟小小草的朋友们在189的商业街吃麻辣烫喝啤酒,大家相互道别,明天各奔东西。10年前,这里还是荒地,没有名字,后来,工厂建了起来,这里叫189。现在,随着大运会的临近,高架城铁从这里穿过,将深圳市区与关外的龙岗相连。地产价格随着城铁的到来水涨船高,曾经的关外工业区即将被“升级”为城市人的住宅新区。热闹的工人社区人去楼空,在不久的将来成为新的房地产开发项目。喝下最后一杯,我多想像武侠小说那样,来一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可是青山变荒山,绿水变黑水,189只是个消失的番号,有名有姓的人们用自己的双脚带着自己的双手,去到下一个289、389……城市的工人你们是多么的伟大,创造出了五彩缤纷的世界,然后留给别人,自己穿越回古代。
后来小小草搬到了另一个工业区,宝丽跟我说:“深圳是个钢筋水泥铸成的冰冷城市,没有一点人情味,不想再这里继续呆下去”。
3,Modern魔都
5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我跟老板去复旦开会,讨论跨国资本主义和劳工问题。会议的最后一天夜里,我去会见了给跨国4A广告资本打工的佳佳,佳老师穿的像走星光大道,险些走光。我看了半天也没有把面前的人跟几年前一起在五道口吃烤全鱼的那个北京大妞建立任何联系。佳老师晚上要赶两场,我于是跟着她视察了魔都的两家顶级夜店(跟189一样,店的名字也是数字……),被各种搞不清楚国籍的汤米杰克莫妮卡包围,他们看不见我,而我满脑子幻想的都是给每一个蠕动的身躯嘴里插上189工业区两毛钱一串的金针菇。“你看,我注定不能再回北京”,临别的时候,佳佳说。
一个女人要泡多少夜店,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4,阳仔
后来阳仔就来了香港,他叫哈姆雷特,又名膘哥,是一个人民的传播学家。阳仔来了之后经常跟我喝酒,但阳仔不喝酒,他要喝牛奶,健康的活到100岁。但是喝牛奶实在太性感了,阳仔也想低调一点。终于有一天,我们在中文大学的超市里发现了一种340毫升装澳洲产的姜汁啤酒,不含酒精,于是阳仔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喝上一瓶,喝到自认为有点醉为止。姜汁啤酒的商标上是一只健壮的大袋鼠,自由地奔跑在澳洲的大草原上。
阳仔喝牛奶不喝酒,他说是因为自己心律不齐。我不信,这都是表面原因。我觉得真正的原因是他怕喝醉,喝醉了会哭。阳仔头上有犄角,身上有尾巴,他有许多小秘密,小秘密,就不告诉你。明年我要帮小龙人找妈妈,那是一个事业线很深很深的女人,有可多可多的奶水。
5,纯洁
跟阳仔一起来中文大学的,还有人民的人类学家袁老师,和人民的诗人杨大过。袁老师很闷骚,杨大过很猥琐。我们于是跟douban土鳖组的淡雪老师,棉袄老师,凉老师等人组成了一个非常纯洁的组织,在诸如光棍节这样纯洁的日子里,进行一些纯洁的活动。在一个江湖儿女“日”见少的夜晚,我们走过钵兰街,只看见远方。更多的时间里,我们只是坐在中大游泳池对面的台阶上,带着酒和几包花生米。袁老师高亢地跟我讨论齐泽克到底是不是列宁主义者,声音在空荡荡的易拉罐中回荡。重感冒的杨大过倒在我的腿上,在红塔山的薄雾中回味与母螃蟹的狭路相逢,nostalgia。阳仔依旧手握姜汁啤酒,目光坚定,像一只袋鼠。
6,片段
来不及了,剩下一些片段。
在芝加哥,我住在大龙家suburban的别野。他带我吃了好几家温州人开的自助,好像还跟他爸喝了酒。大龙已经成长为一名高帅富的期货男,要夜观天气预报,日看华尔街大盘,时不时还要去爱荷华的田间地头跟老农民同吃住,查看庄稼的长势,从来年的收成和股市曲线中得到一些神秘的公式。这个东北银还会偶尔梦见巨流河上的大豆高粱,只是模糊了粮食跟数字的界限。
民国阿里山,我沿着一条废弃的铁路去寻倒塌的神木,天黑得早,山中空无一人,只有一条附近庙宇中的土狗,是它带着我找到了下山的路,如果有酒,我要敬他一杯!
崖口村,珠江入海口面向伶仃洋的一个小村庄,中国最后一个集体劳动的村庄。村书记满叔带着大家围海造田,耕读传家,如果有机会回去,我要敬他一杯!7,
2011,一切都在生长。这一年,鲜血涌出口鼻,黑夜撞击身体,巨大的机器转动,铁鸟飞跃死亡,液晶碎成千万块,每块上都播放一个故事。
誰此時沒有房子,就不必建造,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就醒來,讀書,寫長長的信。
把这一切另存为
一张
去往2012的船票2011年12月31日 于 马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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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4-28 - [生活世界]
2010-04-28

一
离开斯京前的最后一天,我去了junibacken,一个关于瑞典童话作家林格伦作品的博物馆。在那里,只有孩子们和他们的家长,我显得很突兀。我坐在小火车上,长袜子皮皮,小飞人卡尔松,疯丫头马迪根一个个的从我眼前飞过,小火车升上了天空,穿过整个斯德哥尔摩的老城,穿过乡村,穿过恶龙把守的峡谷,一直开向霞光万丈的大海……
这些都是假的,可我感到无比的真实。
下午,我最后一次走到老城 Gamla Stan 拍照,在一条空无一人的窄街上,一对意大利的雌雄大盗用一个精心编排的桥段窃去了我身上全部的一千克朗。后来,我走来回来的路上,盯着自己空空的钱包,脑中浮现出一对情侣,他们有演技,手段高超,行窃欧洲,环游世界,也许其中一人会在一座不知名的小村庄中落入法网,而另一个从此金盆洗手,用剩下的整个余生来行善,等待他的伴侣的归来……
除了我丢掉的一千克朗,这些也是假的,可我感到无比的真实……
二在往返巴黎的飞机上,我看完了《失物之书》,那个故事就像一个倒吊的《飞屋》,作者用一本书写了主人公童年时的一次奇遇,然后用两页写完了他的一生。在那本书里,童话变得很真实,而那个结婚,妻子离去,独自一人,匆匆而过的几十年,反而就像一个童话一样。
三
来北欧的时候,我随身带了一部中文版的《尼尔斯企鹅旅行记》,是自己在很小的时候从新华书店买来的,这么多年却一直都没有完整的看一遍。我把书留在这里,送给了中国留学生汪良。因为,在林格伦博物馆里,他对我说,他没看过任何童话,他12岁之前赶过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农活,那不是个童话的世界,他也不是《吵闹村的孩子》或者《淘气包埃米尔》,他唯一记得的是,童年很累。
四
出发之前,在北京机场,我给友人发短信说,北欧是块神奇的土地,但愿我能在那里获得平静,极夜之后就是极昼。
临行,我对cc说,又要走了,总在出发,总是在遇到陌生人。cc说,北欧虽好,可不是家。在外念书,总有一天要回到家乡去,不出远门的人,不知道家是什么感觉。
好吧,就写到这吧,在这里,我懂得了,所有的童话可以都是假的,除了你心里相信的那个。再见,北欧,极夜之后就是极昼。
2010年4月28日 于 Solna Kungshamra, Swe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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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文艺有关的往事(1) - [生活世界]
2010-04-07


去年冬天,我回到东北老家,为自己的研究计划搜集材料。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天,我去拜访了一个民间评剧团的例行排练。他们是一群退休的老爷爷老奶奶,社会主义中国的第一代钢铁工人,和一个小孙女,就是照片上的小女孩。
她叫安琪,小学四年级,爸妈都是 xia gang 工人,爸爸在几年前因病走了,妈妈在外面给人做保姆。于是,退休的爷爷和奶奶平时就带着她,一起生活,一起唱戏。我到时,安琪正在唱一出《杨八姐游春》,一颦一笑都不含糊。我在那呆了一下午,跟爷爷奶奶们和安琪聊天。小姑娘长的很漂亮,却不怎么爱笑。临走,安琪跟我说,“我不光会唱戏,我给你跳个舞吧”。于是,在胡琴的伴奏下, “小杨八姐”来了一段华丽的恰恰。
就是这样一个小剧团,由十几个平均年龄70岁的老人和一个10岁的小女孩组成。每周末10点钟排练,场地是一间没有暖气的街道办事处活动室。胡琴是自己做的,谱子是自己抄的。几个老头子都是50年代第一代钢铁工人,令我惊讶的是,这小剧团,自他们进厂之时就已成立。那个年头,厂里有俱乐部,城里有工人文化宫和群众艺术馆,下了班,大家各有各的“文艺活动”:剧团,歌舞团,乐器团,美术小组,写作小组,摄影小组……评剧团是这众多社团中的一个,几个老朋友白天握着钢钎在炉前炼铁,下了班饭都顾不上吃,骑车直接去俱乐部拉琴,唱戏。
后来,运动了,文化宫中所有的文艺都成了红色,评剧团改做了工宣队,杨八姐变成了李铁梅。这座钢城在当年,运动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漫长,很快,随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口号,戏就只能在干活的时候唱了。后来到了80年代,一间工人俱乐部,文艺中年们继续在楼上唱着戏,新一代的文青在楼下跳着舞。再后来,厂里的俱乐部都拆掉了,市里的工人文化宫成了二人转舞台和娱乐城,这戏就再也没在有暖气的屋子里唱过。这么些年,剧团一直没有停唱,只是从未注入新鲜血液,依然是50年前的那帮老朋友,唯一增加的,也就是小安琪。
我不知道当年的这些工人,是否可以称作“文艺青年”。毕竟,几十年前的生活与“文艺”在当下的所指相去甚远,那里既没有特立独行的生活方式,也没有与之相匹配的消费区隔。然而,那似乎又真的是一个人人“文艺”的年代。
在家那些天里,我拜访了很多工人,很多是曾经的文艺骨干。他们从箱底给我翻出自己写的诗,画的画,创作的歌曲;他们在我面前大声的朗读和歌唱自己的作品;他们给我讲述当年喜爱的书,电影,厂里的读书会,诗歌朗诵会,运动会;他们也给我讲述工人俱乐部里的职代会,批斗大会,学习哥德巴赫猜想大会……在那些关于文艺的记忆跟讲述中,揉进了革命,奋斗和劳动的激情,也揉进了迷茫,压抑和创痛的梦魇。他们彼此并不可分,最后被勾连进当下的处境,抚慰着日常生活。在那些贯穿几十年的故事中,有的平静如水,有的又过于魔幻。一个当年在厂里担当领唱的工人给我讲他们每天在小树林里唱歌的美声唱法小组,讲他喜欢的革命电影,讲毛主席,讲那些关于劳动的无数荣誉;同时,他也给我讲佛法,讲他刚刚打开的“天目”,讲南天门最高僧托梦给他的启示,讲工人下岗的劫数和业障……
我走进那些凋蔽的社区,窄小的屋子,和残破的家庭;我坐在下岗工人聚集的麻将馆和彩票投注站里;我用镜头拍下那些即将被拆毁的文化宫和电影院的废墟;我也和这城市新兴的文青们一起,以不菲的花费进入多厅影城、舞台式KTV,咖啡吧和陶吧。在平安夜,我走入曾经的解放电影院看一场票价100元的二人转演出,我也去零下20度的露天广场听一群女工蜷缩在一起,在微弱的灯光下学唱一首前苏联歌曲。
在这些观看和倾听中,这所城市的过往和现在发生了一次奇妙的对接,也将我自己童年模糊的记忆和感觉唤醒。我依稀记起了父亲用吉他弹给我听的摇篮曲,记起了姥爷喉咙里男低音版的《洪湖水浪打浪》,记起了收音机中的教你一支歌栏目,记起了城市广场上的各种活动,记起了正月十五的花灯。
钢城正在不可见中死去,也在可见中飞速的重生。在工人社区的废墟上,高层住宅和购物中心拔地而起。城市的精神正在发生转换。然而,这种转换并不是像《24城记》中的420厂那样,作为一个本来就被搬运来的封闭世界,可以被轻易的再搬走、抹除。在钢城的那些往事跟建筑中,工人曾经拥有自己的城市,劳动,生活,歌唱,他们早就创造了一种可称为群众“文艺”的日常生活。这种生活被重生的城市撕扯,然而并未死去,却在高楼的缝隙之间顽强的存活,请求一点自己的领域。
去年冬天,在那间没有暖气的屋子里,打在小安琪身上的那一缕阳光,让我难忘。
(未完待续) -
老赵
2010-02-28 07:37:45
老赵姓赵,可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每次有人问他名字,他只说,叫他老赵就好。
我和57分析,有两种可能。一是老赵早年在国内有案底,怕被“跨国”,故而隐姓埋名。二是老赵将来会成为某大人物,怕我们这些虾兵蟹将到时候去烦他……
我们刚到这就认识了老赵,他住57对门,大家每天在一个厨房里做饭,他看我们初来乍到,连做米饭放多少水都搞不清楚,就常常指导一下。看到我们早期以方便面充饥,觉得我们可怜,还主动敲门给我们送点吃的。就这样,一来二去,大家熟了起来。
老赵是江苏人,在南京念的本科,学的生物医学,毕业后去剑桥作了一年的访问学者,然后来到皇家理工读研,我们到这时,老赵刚刚拿到了学位,正在准备回国,看到楼里新来了两个中国学生,还是不用上课的闲人,老赵很高兴,因为他终于能找到陪他打牌的人了。。。。
老赵有个嗜好,就是一边打牌一边看86年版的《聊斋》。看着古代知识分子YY出来的这些集各种美德于一身的女鬼和那些经常不靠谱的男青年们,老赵总会愤愤不平,说那女子要是跟了他定不会受这些苦。
老赵是个大厨,做菜十分有特色。其实,我们来这认识的留学生,个个菜做的好吃,几乎每个人都是一家饭店,且风格特色不同。CC擅长炖鸡和红烧肉,还经常自创一些蛋糕甜点;汪良把意粉改造成炒面,还有鱼头汤配方便面;恒冲兄给我们做过番茄sauce鸡丁和炸鱼排……老赵的风格比较诡异,简而言之可称为“乱炖”,各种在我看来不相干的食材和调料被他搅和在一起,出来的,就是一大锅美食,味道诡异,回味无穷。
临走的时候,我们晚上在一起做饭给老赵送行,聊起了即将赴任公司的待遇。老赵觉得年薪有个七八万就很理想化了。
CC说,老赵,你是剑桥的访问学者,皇家理工的硕士,又有SCI的paper,又是美国公司,哪能就七八万呢,你就大胆跟他提15万,怕啥?
老赵一听十五万,说话开始打了结巴,显得不知所措,觉得自己不值这些钱,觉得新人还是低调点……
过了一会,老赵又说,给别人打工只是暂时的,将来还要自己创业,掰着指头数数,身边还是有几个可靠的人的,学什么的都有,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家公司……说这些时老赵脸上闪过一丝自信满满的表情,跟他做“乱炖”时的表情酷似。
老赵走的那天,是北欧冬季难得的大晴天。我们去地铁站送他,在车厢里,老赵很沉默, CC问老赵现在有什么感想,老赵说没啥。CC开玩笑的问,如果让你的生命重来一次,你还会来瑞典么。老赵说他不知道,不过至少不会学这个,要是重来一次,他就去学编程,按行算钱。
老赵走时,只带走了他做乱炖的宝贝锅和很少的几件衣服,其他的东西都留在了屋里。他走后,我们去他屋里搜刮他留下来能用的东西,在凌乱不堪还有点酶味儿的屋子里,一张信纸平平整整的摆在桌子上。我拿起来,上面留了一首苏轼的《江城子》,落款老赵,字体规整,可在笔锋之间,却又有些说不出的东西,就像那百般滋味的乱炖,不思量,自难忘。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
我记得,一位学人类学的老友曾跟我讲,叙述可以让我们获得抚慰内心的力量、继续生活的勇气和想象未来的能力。在去年一个炎热的夏夜,他给我们这群即将奔赴甘南调研的“乌合之众”激情澎湃的讲述着文化人类学与民族研究,这其中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上面这句话。
后来,我在刘小枫的《沉重的肉身》里也看到了类似的表达,梭伦说:“神往往不过是叫许多人看到幸福的一个影子,随后便把他们推上了毁灭的道路。”而那影子,便是偶然、便是无常。于是,我们借助叙述短暂地逃离生活中这种无常之痛,抓住幸福的衣襟,在通往毁灭的路途中找到一处暂安之所。
我喜欢讲故事,讲身边人的故事,讲给身边人听,也讲给自己听。这些故事的主人公和听众们,大都是同路人,分享着同样的生活经验和情感结构。于是,在这叙述和倾听中,我们勾连在了一起,不仅触摸了自己,也在彼此的镜像中看到了我们共同生活的世界。
于我而言,这叙述的目的,不只是试图勾画那些疼痛的轨迹,也不只是切开这时代的妥协与共谋,更重要的,是要发掘直面生活之暴力的勇气,点燃闪念中余温尚存的憧憬,如果能在灰烬中升起一点篝火,让卑微的灵魂在寒夜中继续上路。
这叙述,便是目前的我所能做的唯一事。------------------------------------------------
周老师
2010-01-23 19:24:26
这照片是去年512纪念日的时候拍的。当时一帮人从湖边放河灯回来,走到塞万提斯附近,我在后面大老远的喊:
“周老师你转过来,就站那别动,给你拍张鹊桥照。”
周老师很淡定,我的手也还算稳,于是,这200mm的长焦夜间人像竟然奇迹般的没有糊掉。后来,这照片竟真的派上了用场,就在那登上十大头条的找人事件中,这就是后话了。
周老师是我研究生两年的室友,老师这个称谓不是浪得虚名,他在学校里走,各种服务人员和学弟学妹们常会把他唤做老师,周老师本人也泰然受之,这称谓就从上研的第一天一直沿用到现在。
我和周老师虽是07年开始同居,相识却早在05年的香山峰会。那时候的周老师很瘦,唇红齿白,双眼放光,可一点都不像老师。自峰会一别,大家各自备考,少通音信,可冥冥中似有怪力牵引,二人同在一个考场,报同一方向,同堂复试,抽的也是同样的题目,最后同样留在北京。报道那天,恰好同时到达,又被分到同一屋的钥匙,两人相视而笑,感叹这殊途同归。
开学后,同居陋室,就不仅仅是清谈学问,更多需要切磋的是生活琐事。于是,从第一天开始,各种起居作息、呼噜键盘、早晚明暗、冷热干湿,便成了二人需要处理的主题,同室操戈就在所难免。常是夜半时分,二人还在争执,只是为了证明诸如“谁更为对方着想”之类的无厘头问题。时间久了,有些问题竟成了死结,在两人间里架起一道无形的壁障。
周老师还有个昵称,叫愤怒周,是源自他喜怒无常,想法多变。可能是上午还谈笑风生,吃个饭回来就一言不发,面露凶相。这个时侯要是跟他搭讪,一定没有好果子吃。可要是不说话,周老师的冰冻小宇宙就会弥漫整个寝室,形成强大的气场,别屋人只要一开门,就立刻会被场力形成的冲击波逼退。于是,揣摩并预测周老师的心态晴雨表,成了我的一项独门绝技。经过长期摸索,配合各种变量建模后,准确率还是相当凑合。收听我的预报,成了大家觐见周老师前的必修课。
周老师喜饮酒,酒量是以情绪为自变量的函数。心情不好时常醉酒,醉酒后变身为超级愤怒周,有神力,或手持巨石,或翻山越岭。若是恰逢月圆之夜,则更有异相,在此不便透露。
周老师乐于social,交友甚广。他有一项特异功能,与人初识,姓名身高体重,只要是他问过的,定会过目不忘。且又博闻强识,从诗词歌赋到流行先锋,高风亮节到三教九流,无所不知,百无禁忌。于是,他能跟一大票人很快建立起萍水相逢的友谊。但越往深交,其情绪变量便难以把握。班级里女生较多,但周老师本着男女平等的原则,常与人赤诚相见,直来直往,于是经常口出惊人之语,令弱小女子难以应对。不得不承认,周老师在某些问题上洞见惊人之程度,恰如弗洛伊德附身爱因斯坦,常能用一个方程穿透全局,吾辈爷们自叹不如,也常常被雷的七荤八素。在一个大家都带着面具委琐而行的世界中,周老师的神力显得过于高调了。
渐渐的,周老师的段子越攒越多,再经过妖魔化的包装重组——他的天赋异禀,令他成了天煞孤星。我们这些人有了新的小团体,却把他排斥在外,每次活动,还要遮遮掩掩。那段时间,周老师经常去和校外的朋友饮酒作乐,倒也逍遥。记得有天午夜,我已经睡下,周老师酒醉归来,也没开灯就倒在床上,一边哭一边喊我。喊得内容并不容易理解,好像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也不知如何是好。第二天一早,他问我昨夜他回来后说了什么,我只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他似有狐疑,此后也没再提起。
我和周老师接触久了,也渐渐适应了对方,发现周老师这性情,倒也不是与生俱来,而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有天晚上卧谈,像往常一样,从家国大义一直扯到儿女情长。聊到酣处,周老师讲起了他的家乡。周老师的家在崆峒山下的甘肃平凉,古代兵家要冲,如今只是甘陕交界处的一个无名小城。他说,每次回家,都觉得那是个时空错乱的地方,家乡的人都住上了几十层高的楼房,另一方面却依然延续着过去生活的惯性,比如还会晒辣椒,做土炕。事实上,现代化的楼房功能并不适应这些传统的生活方式,可人们还是改不过来,伪装的再好,可满阳台的红辣椒还是暴露了身份。
周老师说,自己来北京这么多年,这感觉就跟脖子上挎着红辣椒住进公寓一样。02年来北京上学,在那之前,周老师没离开过甘肃,没做过火车轮船,去过的最大城市是兰州,不晓得阿迪耐克是什么东西。这七八年,人像坐上了云霄飞车,眼前的景观变化的飞快,表面上,周老师适应的似乎比这变化本身还快,可实际上心里的感觉,那是永远也表达不明白的……
在黑暗中,我看不见周老师的表情,只是听他慢慢地讲,讲这些年在北京的过往,一直讲到快天亮。
周老师至今没有正式的交过一个女朋友,情事却是着实不少。研究生这两年,也曾讲堂门口手捧鲜花,也曾万柳楼下送过早饭,只是屡屡得不到响应,有时还被指为机会主义。其实周老师在这件事上,就算有点盲目,可每次都是一片赤子之心。这其中酸楚,倒是只有我略知一二。
周老师有个嗜好,就是晚上一边泡脚一边泡电话粥。他电话漏音,我每次想不听清都难。这其中有个小女子经常来电,次数频繁,电话粥里内容丰富,皮蛋瘦肉应有尽有,令我这听众都起鸡皮疙瘩。我就跟周老师说,她这打的不是电话,明明是寂寞嘛,您老就行行好,把人家收了算了。周老师长叹一声,说对方人远在深圳工作,两人身世浮萍,是断然没有未来的,只是知道她工作压力巨大,心情不好,通通电话,也算尽了朋友之谊。
有一段时间,周老师突然每天起的甚早,七点不到就匆匆出门,我当时只当是他又有了什么实习兼职,尚处保密阶段,也就不便细问。毕业之后很久,周老师才告诉我,那时有个宿舍在万柳的女生,他每天从畅春园赶到万柳,陪人家吃上一口早饭,然后送人上班。这样持续了一阵儿,终究是未果。
我跟周老师常做些技术层面的探讨,我说你这么多年来情路坎坷,是不是因为手段太过直白,不善风花雪月之事。周老师若有所思,给我讲了一件陈年旧事:
说他当年蜗居大兴备考之时,每天去学校自习,在自习室里常见一个白衣女生,文静瘦弱,长发披肩,每天独自拎一壶水在此自习。一天,周老师鼓起勇气走上前去,直接跟人搭讪,说想认识一下,出去聊聊。白衣女生竟欣然答应,索性让周老师帮她打上一壶水。于是,两人于炎炎夏夜徜徉校园,坐在长椅上相谈甚欢。周老师又邀请她去了自己租住的小屋,两人坐而论道,什么都没发生。周老师跟人一别,竟忘了留下姓名跟联系方式,后来专心备考,也没再有下文。唯剩那一夜的风花雪月,一直让周老师难忘,考研结束后,还想过要去找人家,无奈没留下什么线索,只好作罢。我对此事唏嘘之余,也对周老师有了新的认识。
研二的时候,周老师有天去艺园吃饭,看见对桌坐着一人,竟然正是当年那白衣女生。于是两人相认,又在校园中徜徉一番。原来,白衣女生毕业后几经辗转,如今来到P大做一行政职位,也还是独身一人。周老师回来跟我讲此奇遇,我说,这冥冥之中有神明助你,你还不速速就范。可周老师却叹道,今日再见,物是人非,却没了彼时彼地风月之感,除了遗憾当年,也没有别的想法了。
最后的日子总是最疯狂的,邻近毕业,周老师的风月之事又起波澜,且是翻江倒海。一次香港道德会的午宴,周老师对坐在自己正对面的女生一见倾心,回来之后就魂不守舍。他说一定要找到此女,说个清楚,哥几个出谋划策,觉得最好的方法就是未名发帖,一定调动全院力量,力挺十大。于是,一个寻找香港道德会午宴MM的帖子出现在第二天的十大首贴,周老师成了红人。
帖子发出,果然震动寰宇,对方的闺蜜跟周老师取得了联系,并告知了女生的QQ。按照对方的要求,周老师一封洋洋洒洒的真情告白发出,还配上了我照的那张鹊桥照。杯具的是,得到的却是个冰冰凉、硬邦邦的回复,三言两语,言简意赅,连一个见面的机会都没给……
周老师常在众人面前豪言,将来找老婆也就是个做饭的婆姨,听话就行了,其他的靠二奶解决。正是此类雷人之语,让大家形成了对周老师的刻板印象。也许,面对生活跟自己开的玩笑,最便宜的应对之策,就是开生活的玩笑。于是,周老师嬉笑怒骂,修炼出了这套面对生活的神力。可我知道,在愤怒周那张喜怒无常的面具下面,包藏的还是一颗斗志昂扬的赤子之心。尽管忽明忽暗,却总归是能辨认出来。
在我眼中,这片园子似乎有点魔力。来到这地方求学,就像到湖边放灯,一瞬间点亮了很多盏,这些河灯摄了你的魂魄,再离你渐行渐远,眼睁睁的看着它们飘向湖心,四散开去,一盏一盏的熄灭。若是呆的久些,阴阳调和,也许尚能元神归位。可两年毕竟太短,也许河灯正行至湖心,还不知道哪个方向离岸更近。
像很多人一样,周老师也着过这魔。两年里,考博、出国、炒股票、做记者、做房地产、去西藏支边、向组织靠拢、甚至学金融……这些图景都曾在周老师的视线里很正式的驻留过。周老师给自己定下很多目标,结果达不到预期,定然就闷闷不乐。就寝室中那些变幻莫测的气场,很多是来自于这些冲突和失落。
在最后的辗转和反复中,周老师去了一家有巨量受众的杂志,做的是关于当代青年的千秋大计,每天看书读报,朝九晚五,没事还学学跳舞。我去他和阿欢小贾阿遭一起合租的房子串门,周老师会给我做做饭。小贾出差,我借宿在那,发现周老师的呼噜依旧,依旧嬉笑怒骂,气场变幻莫测,也依旧是一个人。听他聊到什么有趣之事,我依旧能看到当年那个“唇红齿白、双眼放光”的翩翩少年的身影。
周老师的MSN签名档上写着,“任何机缘,当乌托邦出现在你的人生轨道,即使玉石俱焚,千万不要放弃。人活着,不为这个,为了什么?”。
我走时跟他说,“周老师你要保重啊,找个好女人,千万别凑活了。”
周老师说,“总觉得有些事情没完成,可能也是比较急躁把。期望能有个气味相似的女人。”
我一直觉得,总有一天,周老师会成就一番大事业,然后身骑白马,改换素衣,放下西凉无人管,去寻他心上的王宝钏。



